• 绝症国(六)

    2007-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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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吃午饭的时候,K反反复复回想那个单词,R-E-V-O-L-V-E-R,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刚才,在摆渡人到来之前的时间里,他完整地听了它两遍--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不时瞄一眼歌词、一播放完就立刻过去换面。就整体而言,并不很容易接受,但有几首歌第一遍听就让他喜欢起来,比如A面的第五首和第六首。第二遍听的时候,随着对歌词理解的深入,他又发觉了两首喜欢的。不坏,他想,值得反复听一听。摆渡人快来的时候,他才把唱片收回封套,塞回床垫底下。于是,那个读起来嘴唇三次开启的名字,像亨伯特先生的洛丽塔一样,越发漾出一股韵味来。这韵味略显挑逗地催促K搞明白它的意义,因此从来餐厅的路上一直到坐下来咀嚼,K都在反复念着它,试图猛地回想起来。

    然而不成,无论是回忆字根(revolve是什么意思?),还是联想相近的单词(莫非和revolution相关?),K都是一筹莫展。思路不通畅,一到某个意义将呈现的关口就即退回。罢了罢了,单靠自己想是肯定不成了,也许压根就没记过这个单词,K丧气地想。餐厅里虽然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帮到他,所有的患者都像春天的蚕一样沙沙地吞食面前的食物。要是有词典就好了,可是去哪里找词典呢?还要等好几天才能见到老猴……

    图书馆。K想起刚来这里时,执政人提到过这里有图书馆。“需要查询的信息,可以到图书馆向管理员提出,但是借阅书籍必须经过审查批准才行”,K记得执政人大致这样说过。那么,镇上应该有图书馆才是,K开始专心回忆镇上的每一座建筑。消毒、登记,K几乎晓得每座公共建筑的用途,再排除所有的公寓,排除标有“病人禁止入内”的行政楼……是它,只能是它了,K想起镇子西边,离桥不远的地方有幢不起眼的二层旧楼,没有任何标记,墙是石砌的,灰暗的色调让它很容易被人忽略掉。可除了它,还有哪座楼更适合成为绝症国里的图书馆呢?

    去看看?K想,也许会担些风险--引起摆渡人的注意,但毕竟不是违规行为,而且下午也有事可做了。去看看!在吃完作为甜点的南瓜块的之前,K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一天是个湿润的阴天,K沿着缓缓的上坡路爬上河岸旁的小丘,远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海潮的气味随风而至。户外没有多少人,几个委顿的病人跟在一个摆渡人后边从对面走过来,并没有询问他的去向,径直走进路对面的消毒楼里。K让自己脚步僵硬、表情冷漠,徐缓地走过木桥,来到灰色的旧楼前。门敞开着。K这才注意到,门框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铭牌,上面写着:图书馆-癌病C区来谷镇29号。

    回答正确!K悄声对自己说。

    正对着门是条走廊,里边静谧无声,K警惕地看看附近,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K一抹身溜了进去,软鞋底在曾经光鲜过的大理石地面上闷声作响,走廊两旁都是不知作何用途的紧闭的门;又走几步,上楼的台阶出现在右侧,台阶上铺着棕色的地毯,转角平台有扇大窗子,光线很好。K犹豫地望了望走廊尽头,决定先上二楼。二楼总是给人安全的印象。K攀着扶手登上楼梯,看到左右对开的一扇门,厚重的橡木门扇包着铜皮。K在门口停顿一下,吸了口气,然后走进去。

    她坐在桌子后边,正静静望向来客。

    看到她他就愣住了,馆员居然是个年轻姑娘。她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后,手放在桌面上,纤柔的前臂包裹在浅灰色的绒布上装里,墨绿的衬衫领子从中翻出,开襟处露着细致洁白的颈子。她的脸是美丽的。书库的气息从她身后的一层层书架上涌出,有些此去经年好景不再的意思。她看着他,眼睛里明白地说着疑惑和好奇。半响,K才发现自己唐突地注视,赶紧迟钝地冲她点点头,并且微微露出了笑容。在这样美丽的女子面前他不可能保持冷漠。她也牵动嘴角,于是整个图书馆也朝K微笑了。

    “您好,”她启齿道,声音轻得像柔软的星夜,“您是来……”

    “哦--嗯,您好,”K边说边走近她,迈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勃起了,他怕晨袍泄漏自己的底细,略微躬起了身子。K在她的桌前站定,得以仔细打量她。她的眼睛明亮安静,像秋天的湖水;鼻翼两侧的脸颊上微微泛出红晕。“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K搔着脑袋解释道,“呃--您能帮我查一个英文单词吗?您知道,我没有词典……”

    她蹙了眉,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满含探询。“您……是这里的病人么?”她的声音依然很小,K不得不站得更近了些。

    “对啊,我是这里的病人。”K笑着侧过脸,让她看到脖子上的患处。她似乎畏缩了一下。

    “抱歉……”她说,K觉得她的声音里满含同情,“希望能好起来。”

    “但愿吧,”,听到这样安慰的话K不由心里一酸。“不过别说这个了。”

    “嗯。”她轻轻应道。

    “那么单词的事……”

    “嗯,可以查,按规定是可以的。”她似乎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但K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疑惑。她抬起眼:“您要查什么单词?”

    “这个。”K掏出一张字条,那是刚才他在餐厅撕下的纸巾的一角。

    图书馆姑娘从K手里接过了它,K注意到她的手,皮肤细腻,指甲光洁,让人想要捏弄的指尖。娇柔的指尖。K觉得自己勃起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字条,迅速扫了K一眼,“您从哪里看到的这个单词?”

    “报纸上。”K说出来图书馆前准备好的回答之一。

    “……”她怀疑地看了K一会儿,欲言又止。K等待她问报纸的来历,但她没这么问。当然,不问更好。但她下面的话有些出乎K的意料。

    “我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她说,“不用查词典了。”

    “好的,那就更谢谢您了。”K笑着说。

    “左轮手枪。”

    “什么?”

    “就是这个单词,‘revolver’,左轮手枪。词根是旋转,所以也是旋转者、旋转装置的意思,但通常都做为左轮手枪来使用。”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笑。

    “噢……”K沉吟了一下,玩味着这个意思。果然不是自己学过的词汇,任他想到死都不可能想起,看来人总是习惯地自以为是。奇怪的唱片名,不过,K没听过多少唱片,所以对唱片应该如何命名也并没有什么概念。以后考虑这个也不迟,K想,来图书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应该回去。

    “明白了……左轮手枪,六发子弹,别在腰间神气极了。电影里见过,倒是没看到过真家伙。您可是因为什么特殊的缘由知道这个词的么?”

    她默默摇了摇头。K明白这是在说:可以了。于是K看着她的双眼笑着点点头,后退了一步,如果头上有一顶旧式礼帽,他恐怕会摘下来鞠一躬。“好在总算是弄明白了意思,实在谢谢您。祝您健康。”他说。

    她迎着目光对视了两秒,便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整个图书馆也悄然蒙上了一层水膜,隔在她和K之间。徐缓的海风推走接近海岛的帆船。K心里突然抖动了一下,他看着抚弄她脖颈的漆黑的长头发,没有继续迈动脚步。

    “嗳,”他压低声音说,“刚才我说谎了。”

    图书馆姑娘抬起眼,安静地望向他,就像他刚踏进门时一样。

    “呃--那个单词--revolver,”K用手扶了一下额头,艰涩地说,“它不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

    “我知道。”她小声回答,“那张专辑,我挺喜欢的。”

    K觉得自己脸一阵发热,甚至连脖子上的黑斑也感到了麻痒,鼻尖也有汗渗出,他想耸耸肩,结果却只是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噢……”他支吾道,“啊--哈,我也挺喜欢,不过事实上……我今天才开始听--实际上,呃--它是我从储物间里找到的。您知道,这里的规定,您知道--所以刚才我说了慌,并不是特意要冒犯您……”

    “可是为什么,你又突然打算告诉我呢,”她唇齿间透出几许暖意,K注意到她使用了“你”。

    “呃--这个嘛……因为我跟自己打赌说,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你这么肯定呀?”

    “我赌对了吗?”

    姑娘歪了一下头,笑着没说话。

    “看来我运气不错,”K冲她眨眨眼,“诶,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Angie.”

    “Angel?”

    “不是Angel,看来你的英语确实需要加强了,”她笑着皱眉道,“是‘Angie’--A-N-G-I-E--‘恩、吉’”她慢慢念出这个发音。

    “恩、吉、”K也笑着跟读,稍微恢复了镇定,“Angie,我是Ko-li……噢不,就叫我……就叫我‘貘’好了。”

  • 绝症国(五)

    2006-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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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弗兰肯斯坦先生了,所以当K早上起来,看到这个大块头撑着局促的袍子,斜倚在客厅的沙房上时,免不了要吃一惊。他脸色似乎要比平常好些,至少表情给人这样的印象,半闭的眼睛和微张的厚嘴唇甚至让人觉得好像在微笑。他平常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次待在客厅,也许是个好兆头。

    喂,早上好。K主动打招呼说。

    大块头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K走近他,俯下身看他的脸,影子挡住了照在大块头身上的晨光。他的眼球略略动了一下,瞳孔也放大了些。

    喂,说话。K直视他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弗兰肯斯坦先生颧骨突出的脑袋微微颤抖了一下,张嘴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音。K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

    K像上次那样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字一顿地说,看--着--我。这次他猛地抖了一下,扭头看K搭在他肩上的手,随即看K。累……他说出了一个混浊的字。

    累?K皱了眉头,没有把手拿走。什么累,为什么会累?

    ……晨祷……仪式……

    你去海边参加晨祷了?K来不及惊奇,先要确定事实。他虚弱的头上下移动了几毫米,嘴里发出类似“呜”的一声回应。K审慎地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把手收回,直起身子。弗兰肯斯坦先生立刻又回到了刚才的混沌状态。

    他怎么了?K首先想到这一点。如果是身体状况的话,自己显然比他要好得多--然而自己从未被要求参加晨祷,可他,和自己同时来到这儿的虚弱不堪、病入膏肓的大块头,却被要求参加了晨祷。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标准是什么?K想起初来时执政人说过不允许观看云云,那么晨祷中到底有什么事发生,致使这家伙变成现在的样子?数个疑团在K的脑袋里盘桓良久,却得不出答案。肯定得不出。K索性不再想,反正,下次见到老猴自会清楚的。

    现在,必须找点事情做,否则一上午的注意力都将被疼痛所吸引。从昨天晚上起,K从左边腋下已经摸出明显的块状物,伴随的疼痛也从脖颈辐射到左肩和胸腔。但精神却在恢复。因为昨天午饭后,K一进门,就看到从门缝下塞进来的纸包,K迅速把它捡起来收好。进了自己房间打开一看,果然是5粒白药片,纸上用钢笔写着“药后服用一粒”。K想,5片药,那么5天左右我又能见到他了。晚上在摆渡人的监视下吃过药后,K悄悄吞了一片,然后在翻来覆去的疼痛中艰难入睡了。

    癌的疼痛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决不会显得乏味、让肌体对它的作用麻木。相反,它几乎每一刻都发生变化,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适应它、以致忽视它。K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急地想找些事做。房间不需要打扫,摆渡人每天都收拾得一尘不染;书籍一本都没有--况且即便有,他也不见得能看进去;储物间不能进,摆渡人说那是以前的患者留下的遗物,以后会有人来处置--K猛然顿住脚步--可为什么不?摆渡人说?见他的鬼去--前几天怎么没有想到这个?

    --药物。天哪,反抗精神是多么可贵!

    立刻,K像充满电一样行动起来,用力去拉自己房间里那扇没有动过的窄门。比预想中颇费了些劲儿,门猛然被拉开,门上沿的土“噗”地掉下,落在地毯上,立刻扬起呛人的灰。K几乎呆住了。面前是一个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像一口井的纵剖面,挤满了陈旧的物什,陈腐的气味扑鼻。灰尘厚得难以想像,似乎数年、数十年,甚至一个世纪没有碰过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被灰尘覆盖了表面,以致颜色根本看不见;如果不借助轮廓,连什么东西都分辨不出。K呆呆注视着这些遗物--莫如说是时间本身的遗物,就像注视深海下面沉船的桅杆。为什么?K大惑不解地思考,为什么这些东西像是几十年前的遗物--如果真是遗物的话,那它们的主人应该死去太久了。而且--K用手指捅了捅靠在墙上、已经弯曲的一根杆子,同样是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开裂的木质,看长度应该是一根桌球杆--而且K记得很清楚,入境的时候,是不允许携带私人物品的呀!……桌球杆……莫非这里还可以玩桌球?K就这样面对着尘封已久的空间,默默伫立了片刻,时间的落差在两个刚接通的空间缓慢流动,他甚至感觉到脸和后背不同的压力。这里面有绝症国尘封的历史,而我却解读不出,K这样想。

    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开始清理这个储物间。要快!K想。要在午饭到来之前--摆渡人会来打扫房间--拾掇停当。K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了物件上的灰土,并且尽量不让灰落在储物间以外。他逐一打理着里面的存货,每一样简单除过尘后又放回原处:一台电视机(外壳是枫木质的,而且一点都没有开裂)、一个野炊用的折叠烧烤架子和一大壶凝固的橄榄油、一件斜纹呢外套(罩着塑料套,所以没落多少灰,只是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一顶曾经是礼帽的东西、同那只桌球杆一套的架杆器、盒装的一套石膏桌球(打开盖子,除掉球表面干裂剥落的蜡,几乎可以立刻使用!)、两大盒早已腐烂并化为粉末的哈瓦那雪茄(从铁皮盒子上的花体字"Cohiba"才得以知晓)、一台电咖啡炉和与之配套的研磨杯杵,还有一个明显装着咖啡豆的罐子(K没敢打开它)、几本霉烂的书(K失望地发现全是经济学方面的)、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K决定过些时间再去理它)和一些零碎。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K从那些零碎里挑出一把就手的不锈钢剪刀(的确没有生锈!)和一把角质梳子、仅有的一张唱片(总算可以换换口味了,K想起老猴说“真该听听”时的神采)、一把硬毛刷子和一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钢笔,把它们妥善地收在了房间的不同地方。本来K还打算把烧烤架上挂着的那套一看便知是高档货的刀具也拿走,稍加打磨就应当恢复如初,但考虑到有可能被发现惹上麻烦,还是留在了架子上,将来可以另作打算。

    一口气做完了这些,K站着休息了片刻,看着底朝天折腾过一遍的储物间,体会到丰收过后的舒畅。显然,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富有的英裔人,从事的大致是金融方面的工作,有着体面中产阶级的普遍嗜好:雪茄、咖啡、桌球和礼拜日的户外烧烤。没多少艺术情趣--这从他只有一张唱片、并且没有工作以外的书籍这点就看得出。就连没打开的铁盒里的内容,K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家人的照片、信件、有特殊意义的饰物……诸如此类。K对这个人本身并无多大兴趣,倒是对他在这个房间里所度过的时间、他的业已成为历史的命运,产生了迫切的好奇。这恐怕是因为历数了他留下的足以标记他整个人存在的众多私人用品的缘故。不过,今天这样就可以了,K边想边后退一步,把储物间的门重新关严。紧接着又是一场忙碌:地毯用吸尘器细细滤过,然后把尘桶清理干净;屋子里所有粘上扬尘的表面用湿布擦了,K不希望摆渡人发现一点端倪;最后自己也洗了澡。洗澡碰到脖颈时,K才重又回到现实--疼痛几乎在刚才忙碌时被遗忘了,现在方才卷土重来。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裸体,K不禁黯然:除去脖子上不断扩大的黑斑,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是正常、健康、甚至富有美感的年轻肌体。可这肌体,他想,注定会被恶魔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吞噬掉,终究要变做一堆毫无生气的、黑色的腐肉。这是他必须接受的无奈,不存在任何希望的无奈,如果不接受就只好崩溃掉,失去人的全部尊严。无从抱怨、别无选择,人类全部的文明、美感都与它无关、都一筹莫展,它无比现实地落到了你头上,你就只得默默忍耐。可是K发觉,在内心深处,在不受理性控制的潜意识里,总是存在着某种幻想、某种自信--或者说侥幸。他在内心深处完全不相信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尤其是在看到老猴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之后,这幻想、这侥幸就演变成一种不着边际的、隐秘的希望,希望奇迹同样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这两种不同的情感--深重的无奈和虚无的希望--会轮流占据着他的心灵,而且,随着病痛的加深,这两者都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到时候,除非根本不去考虑它,否则一旦陷入这交替逆转的漩涡中,两者落差的能量会很快烧毁一个人全部的意志--如果他除去克服疼痛还有意志剩余的话。然而,希望,尽管是毫无依据、虚无缥缈的希望,却是多么美好的情感、多么光辉的词汇!好吧,我是需要保有这种希望的--K这样提醒自己--这至少能帮我多撑些时日,直至最后一天。

    时间离午饭尚早,K又不愿自己陷入这类问题的思索中,特别是不愿怜悯自己。可是,用什么来转移……K重又在房间里打着转,随后心念一动,抽出刚才压在床垫下的唱片。

    这是一张白色封套的唱片,封套上四个男人的素写头像占去了主要部分--四个长发男人。四个头像之间的空白,则用他们四人各自的照片--这是K的猜测,实际上也确实是--来填充。照片全是缩小的、扭曲的生活照,互相挤压、镶嵌,填充在空隙里。整个封面都是黑白的,最下方是唱片的名字。R-E-V-O-L-V-E-R,K出声地拼出这个字,嘴唇开合三次。似乎是相识的单词。他努力搜寻自己的英语词汇库,上学时从未太过用心去充实它。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半分钟以后,K暂时放弃了回想,脑袋毕竟还未恢复常态。总之是过得去的设计,他想,先听听再说吧。

    K小心翼翼地拈出里面的塑胶唱片,这才惊奇地发现,包裹唱片的半透明薄膜--居然没有开口。敢情他一次也没有听过呀!K感到一阵好笑,这个老房东!肯定是别人送给他的,由于不感兴趣,甚至连拆封都没有拆,就原原本本地留给了他的继承人--尽管并非出于情愿。这下,K感觉到了命运的神奇,一张唱片,经由两个人之手,和几乎停滞了数十年的时间和空间,通过如此特殊的方式来到了他手上,并且终将由他开启。K笑着摇头,揭下了锁妖塔上的封印,放出了一个纤尘不染、黑亮亮的精灵。谁能相信,在刚才那个尘土覆盖、癣垢遍生的逼仄空间,居然藏着这样干净轻灵的东西。他取下唱机上那张蒙灰的室内乐,小心翼翼换上这一张,通电先让它转起来,待转速稳定之后,将唱针轻巧地落下。

  • 绝症国(四)

    2006-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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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老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来绝症国已经四天的时间,K觉得自己好像过得都是同一天。每天早上被叫醒用餐,注射Dacardazine(要连续注射五天,然后可以得到三周的身体恢复时间),上午的时间不允许自由外出,所以大多闷在屋子里品尝疼痛。下午则是去海边散步,没有什么比它更让人欣慰的事了。K总是久久地、反复地在那一段限定范围内的海滩上走,不知道为什么,K几乎看不到其他病人来这里--除了似乎也是刚来此处的新囚徒--即使来,也只停留片刻便即离开。K由此得以长时间的独占这一片海滩。如果海风大,K就紧裹了袍子,寻一避风处坐下,声色不动;脑袋里则是光影芜杂,人事纷走。

    第五天K在海滩上散步时,背后追上来一个老人,在接近的同时,老人突然转身朝向K露出狡黠的笑容。喂,老人笑道,小伙子,日子不好过吧?K有些惊愕,向陌生人打招呼,在这里可是非同寻常的事情。老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结实,宽大的晨袍也掩盖不住底下肌肉的力量。虽然头已经半秃,脸上的皱纹也刀刻斧凿般深入,但整个人半点颓意都没有,甚至根本就不像绝症国的公民,任谁说都是百分之百的健康人。在绝症国这样失魂的世界里,出现一个这么生龙活虎的人,的确让人精神一振。一看到他K就有了好感,但不知道对方用意如何,勉强笑笑说,没什么不好的吧。

    果然!老人开心地咧嘴笑起来,我没有看走眼,你不是普通人!快来吧伙计,坐下来聊聊,放心吧,我也不是普通人,哈哈哈!没人会告密的,那些白无常追不到这里来!

    K奇怪极了,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表示,怎么就“不是普通人”了?M先生……K低头读出老人的胸牌……您也许认错人了吧?

    也许!--哈哈哈,听听,你在说“也许”!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吗?!在这里有几个病人会像正常人一样交流的?老头简直乐不可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呀,多久了,我来这里17年了,17年!整整17年没有和正常人说话了,天哪,小伙子,他们难道没有给你用药吗?

    K好奇地支肘坐在老人旁边,薄云旖旎,细浪翻卷,军舰鸟低低掠过海面。你是说蓝色的胶囊……

    碳酸锂!老头不耐烦的打断他,可怕的东西!这么说,并不是白无常们有意放过你了,这可真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呢?老头皱着眉搔了搔头,思索了几秒钟,便又裂开嘴大笑起来。管它哪!哈哈哈,你是超人嘛,我果然没有看错,从你一来我就发现了,你的表情,你眼神的变化,你和白无常--哦,这是我私下里给那群摆渡人取的名字,平日里只能自己在心里调笑调笑--够贴切吧?--哎,说到哪了,哦,还有你在白无常们监视下的有意装相……我说,演得漂亮呀,伙计!可你能瞒得过他们,却瞒不了我!我这个人嘛,毕竟年纪不小了,这不是我倚老卖老啊,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噢,应该是没来这里之前,可是什么风浪都经历过的。那群猪猡也许不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模样,可我看了17年的……僵尸--对!绝对的僵尸,统统是半死之人--突然有一个活人出现,那还不立刻就能闻见?

    可是等等,M先生,那你的病……

    老猴,叫我老猴!哈哈哈,说起来这还是白鬼们给我起的绰号,老人笑着拍了拍手。别MM地叫我啦,已经受够了这个……对不起小伙子,我太兴奋了,原谅一个怪老头的举止吧,我知道,正常的年轻人都是宽容的……好吧,那就让我按时间顺序来吧,不然你肯定要糊涂啦。唔,现在--老猴边说边从晨袍的口袋里摸索着,来一枝怎么样?

    烟?K愣了一下,可是--可是这是违禁品呀……你从哪里……

    违禁品、违禁品,哪有那么多违禁品!老猴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搞到这个多不容易!这个地方,人们所有的乐子都通通被禁止了,如果不是我涉险跟这里的执政人做了交易,连这东西也甭想抽上!老猴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火柴梗丢在沙滩上,随即把烟盒和火柴盒扔在K的腿上。K犹豫了一下,也抽出一枝点燃,来绝症国之前他几乎不吸烟的。两个人抽着烟默默坐了一会儿,海风徐徐拂面而来,带走他们吐出的苦闷。

    绝美的地方,不是?老猴显然恢复了常态,语调变得随意。“该亚的私处”,确实够神的,除此之外世界上可再没有这样的福地了。不过看上17年也腻味了,唉,要是让我选,宁可回到肮脏的家乡。老猴把烟灰弹在地上,叹了口气。喔……对了,你刚才问我的病。那是17年前,我被查出了自身免疫系统的癌,白血病,你知道吧,几乎没几个月可活。那时候钱是不缺的,忙不迭提出申请,结果却在13号楼折腾了3个月……唔,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打哆嗦,简直是泯灭人性哪……这么着,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死人一个了,病入膏肓不说,还精神抑制,一句话,僵尸。当时的我对什么山水呀,新鲜空气呀,早已毫无反应--你说可笑不,来这里是为了临终前能享受享受,可果真进来了却连日升日落都糊里糊涂了。整天老老实实照章行事,白天黑夜都分不清,看到对面的房间抬出尸体,眼睛都不眨一下,真的!所有的人都如此,行尸走肉!老猴狠狠把烟头摁进沙子里。

    可是你没有死。K也笑着把烟头弹得老远。

    是啊,我没有死。本来死与不死对当时的我已经毫无区别了,可是却偏偏死不了,就那样浑浑噩噩了差不多一年,医生定的死期早超了两倍还多,官方在一次例行统计中发现了,觉得不对,就给我来了一次会诊。结果你猜怎么着?完全健康!真是讽刺,哪里都没有问题,新生儿一样!除了一直用药压抑的神经,其他方面可以说尽善尽美。够滑稽吧?

    科斯托格洛托夫,K笑道。

    什么?

    没什么,胡思乱想。你接着说。

    这样,那伙人慌了神。老猴狐疑地瞟了K两眼。毕竟没有出现过先例--绝症国创建至今还没有一个康复的病例,除了我。你也许不明白,这对他们有一点……怎么说……有一点近似宗教的意味,特别是对那些天天和活死人、死死人打交道的白无常们,健康人对他们是神圣不可冒犯的。你理解不了吧?反正,药是不敢再用了,就这样,我一天一天恢复了自我,那种变化真是--"the grass was greener, the light was brighter"--可听过这个?

    不常听歌,K摇摇头。

    真该听听!老猴打了个响指,近处一只海鸥飞了起来。总之,周围的一切一点点鲜明起来了,各种情感也一点点萌发。开始憎恨、开始爱,过去的记忆也回来了--他们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叫我老猴的,当然是私下里,知道什么意思了吗?

    知道,杀猴子的故事,猴群里剩到最后那一只吧,以前听过。刚才还以为是姓侯的侯。K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脖子上的肿瘤。

    嘿嘿,没错啊,你可是够聪明的。这样一来二去,倒是觉得老猴这个名字挺好、挺适合我,而且也顺口不是?对啦,小伙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哪!

    啊……就K吧,我想不出有什么绰号,还是K好了--我也觉得这个代号挺好、挺适合我的,K冲老猴挤挤眼说,问个问题行吗?

    啊,请问请问--老猴心不在焉地说--我会给你想个绰号的……就叫……唔……等我想好了再……

    你刚才说自己涉险做交易--那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老猴又啪地打了个响指,挺直了背脊。在我精神恢复正常以后,首先就是极度愤怒,想要离开嘛。当然,离开是肯定不成的,虽然我已经康复了,但绝症国这地方,一旦进来就别想出去--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死而存在的场所--况且我已经知道了这里太多的事、太多可怕的内幕。因为这个,我去找了整个癌病区的执政人,当时我想,已经是从死的那一边回来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要他们给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和物质满足--作为不离开这里的代价--否则就要出逃和唤醒任何能唤醒的病人。我猜想他们肯定想到要秘密除掉我,一了百了,这对他们其实易如反掌。老猴说着翻转了一下自己的手掌。但或许是因为他们考虑我老了,折腾不起来了;要不然就真是对我这个“绝症康复者”产生了某种顾忌--鬼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总之,他们全盘接受了要求,最大限度地放任了我这个老头子。从此我就成了整个绝症国--至少是整个癌病区--的方外之人。近16年我走遍了这个岛,熟悉它的所有情况--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吧,这可是VIP待遇呀。老猴不无苦涩地咧咧嘴。

    脑袋昏昏沉沉的,K指指自己的头。运转不灵啊,一时想不出什么……你这么看重我倒是求之不得,但就我自己看来,我的确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而已。值得一提的优点一个都没有,药照样对我起作用,精神同样提不起来……倒是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老猴也探询似的看着K,不甚起眼的年轻人:五官的组合不甚起眼,说话的声调不甚特别,但整个人有种让人放松的气质是毋庸置疑的。这点很关键,老猴肯定地说,你受药物的影响小--不受影响就真成超人啦--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其他人都成了白痴,而你还能保有意志?体质还是别的什么?……

    ……这么说起来,我在外边也不属于情绪起伏大的人,也从不好事,并且善于用判断影响情绪,而不是相反……

    对!就是这个!老猴猛地拍了一下K的腿,手上力道十足。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不断地暗示、调整情绪,再加上天生对情感的不敏感,一定是这样,这下都明白了。了不起,小伙子!别担心,我有“解药”,专门对抗碳酸锂的东西,虽然瞒过白鬼们不服药不太可能,但你可以同时吃我的解药呀!当然,对身体损伤肯定更大,但是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将死之人--你得了什么病?

    K指指脖子,微微笑着。

    唔……老猴有些黯然。我早该注意的,唔,恶性黑色素瘤……恶性肿瘤之王……可怕的东西。疼吗?

    最近刚有点……

    千万别说疼!!老猴一下子跳了起来,呼吸急促地喊道。该死,险些把最重要的一点忘掉了!应该一开始就提醒你的!你还没跟任何人说过疼吧?

    还没……

    那就好!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疼,特别是白鬼们!再疼也不要呻吟!我会帮助你的,孩子,一旦被白鬼知道你疼痛,就万劫不复了!

    ……他们会对我做什么?K的脸不由地有些发白,他裹紧了袍子,感到初秋的凉意。

    一言难尽哪,老猴绷住了脸,下次、下次见再详细说吧,关于这里的一切,你应该知道的一切。我们在一起太久了,被发现会招致怀疑的。只是记住别说疼!老猴再次严厉地强调。药我会设法送到你房间,以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没药,再坚持些日子也没问题。现在,走吧。还有,别试图来找我,你对这里太不熟悉,会露马脚的。我会主动找你,类似这次这样,不会隔太久。老猴伸手给K,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保重,朋友!唔……我刚才想起一个贴切的名字给你--貘!知道马来西亚的貘吗?就是那种迟缓呆板的、长鼻子动物--我总觉得它比其他动物表情更要呆板些。要在平常,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名字--可在这里,啊哈,你必须要表现得像貘一样。我说怎么样,伙计--貘?喂,你同意了?老猴没有松开K的手,很用力地握了握。粗糙、强劲的手,有热流通过它涌到了K的身上。马来貘,K喃喃重复了一遍,心不在焉地回想印象中它的模样。并无不妥的名字--动物是不会有不妥的,只要别叫安哥拉黏鱼。K点点头,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啊哈!老猴眉开眼笑地说,貘,我这老头子还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嘛,你不知道,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啦--虽然有点拿你寻开心的意思--你要知道,绝望太无趣,你总得想办法找点乐子才行--当然,这对于你也许太不容易啦,以后我们慢慢说……啊!好啦,伙计,貘,真的要道别啦,老猴把手插回到晨袍口袋里,倒退了两步说,哎,在这里,每天都很艰难,但总归还是有收获--还会再见的!

    他确定无疑地保证,一边轻微、但是坚决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海边走了。K目送他离开,这个矍铄的老头走了不远便转过身来,和K相视而笑,从远处看不到他脸上深刻的沟壑,因而笑容也显得慈祥。K拍净晨袍上粘的沙粒,回头向镇子走去。

    我成了貘,K想了想,随即笑出了声。这次奇遇应该、理应是让人欢欣鼓舞的,K这样判断,于是感到身心愉快。

  • 绝症国(三)

    2006-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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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绝症国的初夜并没有给他多少安适,凌晨时分,K从刺痛和干渴中醒过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脖颈上的疼痛也随之起伏;抚摩了一下喉咙,绷紧的皮肤扯动了那处黑色的判决,像收紧绞索一般。K觉得它正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疯长,从一颗不起眼的黑痣,到周围生出的卫星痣,再变成一片连在一起的黑斑,最终像滴入水瓶的墨汁一样化进他的全身,要了他的命。以前考虑过死吗--K在黑暗中大睁了双眼问自己--或多或少考虑过吧。大多都是对死的概念、死的结果和对周围死去人们的理解,可这些认识同死的过程--他现在已经明明白白在死去的过程中了--相比,真是浅薄寡淡极了。至少对于现在,疼痛是实实在在的:它就像倒计时的滴答声一样,可以随时感到、随时提醒:你正在死去、你正在死去……

    还没到难熬的时候,或者说,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K这样总结,于是觉得疼痛稍微缓解了些。楼的深处隐隐传来咳嗽声。不明晰的色块挤进疼痛退潮后的低地,搅成凌乱模糊的记忆,少顷,晨光打在他的脸上,唤醒了浅睡的人。

    K闭着眼久久躺着没动,想让略有麻痹的状态持续下去,隔着合拢的眼皮,他能感到外面的光线由暗转亮。雀鸟的啁啾声持续而微弱地传入耳中。这是绝症国的第一个早晨,他不知道他还能迎接多少个早晨,至少,像现在这样如此平静地迎接。他想起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晨祷,患者们的步态是如此安详,脸上透着恬适的荣光,似乎根本没有病痛加身的折磨;而相比苦行的隐修士,却也少了一份严肃。K突然想起了晨袍,睁开眼来,看到它摆在床头小柜上,心有所感,便爬起来套头穿上。对着镜子看自己,怎么也看不出电视里晨祷者的气质来。镜子里面是个委顿苍白的男人,脖颈右侧有一块儿明显的黑斑,并非是由于睡眠原因而显得精力不济。套在松垮的晨袍里,也看不出自己体态如何。K皱皱眉头,觉着自己像个落魄的道士。

    稍晚时分,摆渡人来了。并非敲过门后,彬彬有礼的等待有人打开房门、手臂合在胸前道晨安--毕竟不是旅馆--而是突然之间钥匙响动,门旋即被推开,一个白影闪进来。K不由地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来者。还是昨晚那个摆渡人,他对自己进屋的方式似乎没有丝毫感觉,面无表情地盯视着K。K先生,看来你已经起床一阵子了,很高兴能看到你自己穿上了晨袍--K觉得他会这样说,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一言不发扫视一遍房屋,然后说,随我来,简直和在山上一模一样。K犹豫的看了一下自己搁在椅子上的衣服,还是跟着摆渡人走了,刚才是不是应该穿好衣服才对?

    大块头在房门口等着他们,他也穿着晨袍,可惜尺码似乎太短小,大半条腿都露在外面,肩膀则夸张地撑开半开襟的领口,锁骨都几乎要露出来。这晨袍对他来说着实局促了些。他显然是先行被摆渡人叫出来等他们的,睡意未去,本就稀疏的头发经过一夜更加脏乱了,看到两人出来,木木然跟在后边踉跄着走。出了楼,微凉的空气让只穿了条袍子的身体有些发抖,K怀疑如果现在去参加晨祷恐怕会很不好看。可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摆渡人领着他俩朝东边走,路上还有几个同他们一样的病人,被摆渡人带着走向一座白楼。进了门,除了摆渡人,都是昨天新到来的病人,K从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里原来是医务中心,他们被带进浴室,告知需要淋浴消毒,K不由想起二战时集中营的毒气室也是伪装成澡堂模样。这想法很坏,可K控制不住自己不这么去想,好在除了喷洒的消毒水略有异味以外,没有氯气涌进来把他们毒死。K在淋浴的时候看到几个人身上明显的疾患,另外的则从外表全然看不出病在哪里,但很明显的是,所有人无一例外都病入膏肓、垂头丧气。消毒完毕,他们接受了医护人员--在这里叫做医疗士--的身体检查,可简单得几乎毫无意义,连起码的验血、X光都没有,只是表面上看了看,就给K注射了一针Dacardazine。K知道这东西,这本是来绝症国前他拒绝接受的化疗针剂,现在他却像只死耗子一样闷声不响地接受了注射。其他人也大致类似,都如同流水线上的生冷猪肉一样,被简单地处治过,只不过药剂有的略有不同而已。随后,他们被带到另一座建筑里,这是病人的餐厅,平日的早餐时间已过,只有他们这些新来的病人,每人从窗口处领到了一套味道寡淡的流质食物,摆渡人说,这是对治疗有帮助的营养餐。K忍住注射后的恶心,尽量不品尝和分辨,用勺一点一点把碗中的混合物送进嘴里。

    执政人的面孔甚至让K生出了敬意来。他站在高出地面五寸的台上,面对寂静大厅里的病人们,仪容周正。这是上午他们到过的第三处建筑了,大厅里清朗肃穆,椅背冰凉。执政人把金色领带小心翼翼地调整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始代表绝症国官方致辞。金色领带是打在白色西装里的,而非摆渡人的立领制服。看起来这样的例行讲话,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他面相生得颇有英气,鼻梁端正、下颌瘦削,只是眼睛细长无比,虽然年已老去--头发黑白交错,皱纹暗地里滋生--但K觉得,他年轻时,一定带着妖媚气。

    ……基于历史上的原因,在绝症国是严格禁止病人之间身体接触的,出于以上考虑,我们不鼓励各位有私人交往--因为很显然,你们来到这片仅存的乐土,是为了治疗疾患,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有违你们的本意。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在我们的监管和控制之下,以方便对各位病情的掌握……

    K盯着他绷紧的嘴唇做机械运动,心想有多久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坐着过了?相较而言,还是克洛可夫斯基--“山庄”疗养院里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演讲要有趣得多。他的绰号叫什么来着?K皱了眉回忆,达拉曼提斯还是弥诺斯?反正两者必居其一。太过琐屑的事情了,况且读曼的小说也像是大学时的事。就算是达拉曼提斯好了。记得他也讲过疾病的成因,“被压制的性欲!”,达拉曼提斯大夫煞有介事地宣布--要是真的冥府判官能这般有趣,自己的前途也还算不得太坏。

    ……重要的活动之一就是晨祷,你们应该都在电视上看到过……每个人将来都会参加,当你符合参加晨祷条件时,我们自会派人通知--但在未被要求之前,是不允许私自观看晨祷的,这点请务必记住。我给你们的建议是,每天都等待摆渡人叫你起床,这显然是最稳妥、也最不容易产生误会的行为方式。当然,这仅是我本人的善意建议而已……

    那就是非要等到病入膏肓吧,K想,我这幅样子看来还不够。可真要是濒死的人,怎么能显得那样安详,甚至能不能行走都可怀疑吧?也许绝症国自有它的一套自然法则,单独作用在这片狭小地域里。

    ……一切的娱乐形式,都已纳入日常的生活规范中--也就是说,凡是没有被明确允许的娱乐活动,都是明确禁止的。事实上,我们提供的娱乐方式是很多的,各位在这里不会觉得任何不便,如果没有特殊嗜好的话。比如我们提供LP唱机--尽管老了些--和指定的唱片;也有报纸可供订阅,以满足一些病人无伤大雅的阅读习惯--当然,书一般是不提供的,我想也没有谁真非得要书才能满足--需要查询的信息,可以到图书馆向管理员提出,但是借阅书籍必须经过特殊审查才行。户外健身将是我们这里最主要的娱乐形式,我想,对于每个绝症国之外的人来说,这都是让他们羡慕无比的事……至于其他的娱乐活动,诸如电影,我们发现它不利于病人康复,因此在这里不被允许……

    回到住处,K第一个发现的就是自己的衣服不见了。摆渡人解释说,所有的个人物品,包括衣物,都被收走了,等病愈离开的时候再行返还,或者去世后让他们妥善处理。还是以往不带任何色调的脸孔,平板冷淡的声调。K想问“为什么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拿”,想抗议“这样和入狱有何不同”,但终究没有吭气。还是不吭气的好,在没有搞明白规则之前,招惹是非是愚蠢的。K想了想自己衣服里的东西,早已没有什么可怀恋--在13号楼早已被一层层盘剥过,以这个那个名义收缴干净了。只是鞋子--鞋子很称脚,软硬正合适的保龄球鞋,走路声音很小,穿起来怪舒服的。现在只能穿这里提供的肥大的包脚拖鞋,走不快,而且鞋底很软,走远路容易累。可惜了。

    午饭后,K觉得应该和自己的邻居熟悉一下:既然无法选择地住在了一起,就最好拉拢成自己人。K去敲S房间的门,半天没有动静,可这个大块头明明和自己一起被“押解”回房的呀。K拧动门把手--原来没锁--弗兰肯斯坦先生正双手扶膝坐在小床上,直盯盯地望着来者。K努力冲他笑笑,哎,哥们儿,干嘛不开门?

    大块头一动不动的盯视着K,半响,嘴才哆嗦起来。出、去,他嗫嚅道。

    喂,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K径自拉了椅子坐在他面前,那些什么不准私人交往的蠢话,你真的相信?

    ……出、去,大块头重复道,眼睛左右转动,无法安定下来。

    喂,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对吧?你来这之前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对?喂,喂,伙计,别哆嗦--K犹豫了一下,把两手“啪”的猛搭到他的肩膀上。他个头太大,K觉得就像斗牛士把手搭到牛背上一样。

    听着,伙计……

    大块头先是一怔,紧接着触电一般猛站起来,不等K说完话,就把他连人带椅的掀翻在地。K挣扎着支肘坐起来,看到弗兰肯斯坦先生脸色煞白,驼着背站在一旁,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K站起来,把椅子扶好,抬眼看S:他眼光涣散,发现K重又站在自己面前,像某种痉挛发作似的抽搐了一下。喂--老兄,你怕是准备告发我吧?不过“身体接触”可是两个人的事--你好好听着--受惩罚肯定也是两人同当--现在,咱们可真的在一条船上了。怎么样?还不打算说话?

    K试探性的又把右手举到大块头眼前。大块头猛地往后缩了两步。

    ……求……你,他飞快摇着头,拼命似的挤出几个字。走吧……走……我、我不告……不告……求你--话音未落,大块头被自己的喘息卡住,大声咳嗽起来。和上次在车上一样,咳了很长时间--开始的时候肺音清晰,后来就混浊起来,有淹水的感觉。K想上前帮他,但甫一接近,他就摇着头退开。K只好作罢,默不作声地停留片刻,看到自己帮不上忙,叹了口气,然后关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要做的事。角落里摆着的正是执政人许诺的“娱乐”,唱机上有张唱片,落了尘土,想是许久没听过了。心不在焉地接上电,落下唱针,天花板和墙壁传出了走了调的室内乐--勃拉姆斯、海顿之类,K分不清,也懒得弄清楚。都是无所谓的事情,K想,来到这里、或好或赖地生存一段日子,然后死掉,怎么都无所谓了。只是下午要去看海,如果允许去的话。海是看不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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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摩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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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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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长您要送我这个哎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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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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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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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词都能出书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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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绝症国(二)

    2006-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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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K刚一踏出大门,眼睛就被湖光晃得几乎流出泪来,他眯上眼。噢,我有笑容,他想,可不是嘛,如果是正常人,在晦暗的房间里憋了两个多月,乍一见光,不可能不热泪盈眶、如获新生。K也觉得自己理应如此。于是他努力在心里腾起了一些感激,调动脸部漠然的肌肉焕发神情,结果却是五官拧成一团。歌尔德蒙获得赦免的那个凌晨,表情应该是怎样的?他空荡荡地思考,索性站住脚步。地牢和13号楼可不一样,狱卒可是连灯盏都没有留给歌尔德蒙呀,当然,也没有人给他注射那些让人昏昏沉沉的药。要是打了药,歌尔德蒙恐怕也就没有拿凳子腿打死神父的念头了。14世纪,冷兵器的时代,可以用凳子腿越狱的时代,一个人也可以创造传奇的时代。神父端着烛火走进来,歌尔德蒙认出了那张脸,救赎之光一泄而下,冰川化为溪流,污泥化为齑粉。这段可是算得上传奇了,K想,自己能从这山的腹腔里走出来,尽管判决仍然不可更改,但比起在13号楼的日子,已经称得上赦免了。一年和一辈子比,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况且在绝症国以外,哪能看见山麓上的蚱蜢,跳到自己的鞋子上?

    山麓?

    K缓过神来,山的腹腔、山麓,噢,自己是在山中啊!天哪,刚才出来的时候,自己怎么会没有狂喜,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呢?这是9月初的温带岛屿,多么宁静,多么宁静,这是那片叫作“该亚的私处”的神奇土地,什么也不能污染它。山脚下的那个碧蓝的小湖,闪耀着从未见过的辉光,枞树和云的倒影像午后一个短暂的梦。空气里飘着……这是从未闻过的气味,却是说不出的好闻,也许就是森林的气味吧。小鸟吱吱叫,叶片沙沙响,山的更高处长着森森古松,而一条下山的石板路隐入林莽,没有人敢保证路的半途不会有一间蘑菇小屋,年迈的巫婆在里面制作可以重返年轻的一剂迷药。世界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模样,K觉得自己没有为此欢欣雀跃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事,即使作为一个癌症病人,也并非谁都可以到这里来的,他把所有的财产全部变卖才刚好凑够入场券。可是,可是当他来到这片传说中的乐土,他却必须靠意志才能攒出少许情绪上的变化。这难道不是件悲哀的事吗!?K就这样不断暗示自己。不,至少应该愉快些,来到这里,理应愉快才对。这样想过之后,K就觉得似乎真的愉快了些。

    也许是在这样那样的想法中沉湎得太过专注,或是根本就变成了反应迟钝的白痴,直到高个白衣男子走到近前,K才察觉,几乎被吓了一跳。那是个身材颀长的家伙,穿着没有标志的白色制服,白手套也戴了。虽是顺着山路上来的,却呼吸平稳、表情淡漠。随我来,K先生,他说。声音让人联想到深居简出的、患有洁癖的贵族,皮肤也是格外细致。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解释,只是“随我来”,在此时此处却显得理所当然。K讷讷,随着他向山下走。这人走在前面,可怎么看都像漂浮在空中,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其间,K颇觉沉闷,也鼓足勇气主动问过一句:呃,怎么称呼您?白衣男子回过头,缓慢扫视了一遍K的全身。对于问与答的间隔而言,这通扫视着实耗费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K毫不慌乱、甚至过于沉静地,任由男子按照他的节律观察完毕。我是摆渡人,男子略微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继续向前走。K则彻底放弃了对谈的期望,默默跟在后面,任沿途应接不暇的景致变做前面不停晃动的白影。可他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理应听工作人员的嘛,只好先放下欣赏美景的“迫切愿望”了,K略带自嘲地想。而实际上,走了不多远,山腰上的一个平台便露了出来。

    平台建在山径的转角,已经站着六七个人,在这个突出山体的岩层上,修着一个规矩的廊亭,从这里可以俯瞰山谷和整个湖。快要接近正午,气温有些偏高,阳光明媚得耀眼,山谷静谧而幽深。廊亭里的几个人也默默站着,显然是在等他俩。走到近前,K发现,除了两个和接他的摆渡人一样身着白衣的高个男子以外,其余四个容貌穿着各异,显然,也是来此“疗养”的绝症病人。想到刚才看守说的话,K也冲着他们笑了一下,可他们的眼睛一迎上他的眼神,都无一例外地移开去,像从一棵杉树到一丛灌木一样自然。只有另两个摆渡人和先前的那个一样,若有所思地盯视了他一阵。于是,K的问候也就顺理成章地未能出口。和他一同过来的白衣男子站定后,逐一看过所有人的脸后说,可以回去了,癌病C区今天上午的新公民已到齐。看来他是另两个摆渡人的首领,K想到。所有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不远,绕过突出的山体,路一下子变得宽阔平整,一辆小型有轨电车正在等待他们。

    电车缓慢地朝山下开动,K默默坐在纵列的靠背椅上,一车两排人面对面岑然无声,只听到电流驱动的引擎嗡嗡作响。车开得极好,几乎没有左右的晃动,K只看得到司机从靠背上露出生了白头发的脑袋。而右边则坐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皮肤惨白,脸上却很不识相地生了斑点。K觉得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倒可称得上肃然,但抖动的下嘴唇毁掉了这种印象,让她显得愚蠢。对面依次是一个全身缩成一团的头发鬈曲的少年;一个眼窝凹陷、骨骼突露,至少比K高出一个脑袋的大块头,让人想起《弗兰肯斯坦》;还有一个面孔让人看过无数遍都会忘、毫无特征可言的姑娘--只有身份牌上的“J”还能勉强宽慰她作为个体的独立性--以及靠车门坐着的摆渡人之一。车转弯的时候,大块头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但由于包括摆渡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毫无反应,致使咳嗽声越发突兀刺耳。好在大块头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咳了没多久便硬生生地忍住,K看见他脸憋得通红,连脖子上鼓起的淋巴结都红了。咳嗽过后,K预计的那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气氛并没有出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在月球上发生的地震,绝不会有人为它恸哭。车不瘟不火驶下山,路过高过车顶的草丛,路过摄人心魄的湖水,路过栖着成群鹳鸟的湿地,路过数个规模不大却极整洁的镇子,午后阳光普照,从不同角度透进车窗,K渐渐睡了过去。大把时间就像细沙,漏过整个空茫无尽的下午。

    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天却仍未黑尽,K从深度睡眠中完全清醒花了很长时间,其他人已经在车下等他了。K抚摩着久没正经刮过的下巴,虚弱不堪地跳下车。车停在一个沿河而建的小镇,不疾不徐的水声多少让他觉得世界生动了些。旁边是座老旧的四层公寓,建筑的式样略有印象,类似的镇子他们路过了不少。下了车K才发现,他们走的比想像中远得多,山地已几乎消失不见,只是在昏暗的地平线上有几个起伏的黑色阴影。而不用询问K也可以肯定的是,在另一个方向上,远处灰色的天光底下,是灰色的大海。

    诸位,欢迎来到绝症国。为首的摆渡人说,声音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素描画被笨拙地涂了颜色。这里连同下游的几个镇都隶属于癌病C区。此处的环境最适合你们的病疾,希望在这里的疗养最终能帮助你们恢复健康。我是摆渡人,负责这里的安全和日常事务,很荣幸能为诸位服务。明天会有执政人和医疗士和你们见面。这里的规定你们会在今后的许多天里慢慢熟悉,今晚先提醒一点,入境前我想你们都已被告知,这里严禁身体的接触--当然,只是你们患者之间的--如果违反,我们会有小小的惩处……但这点不是我今天想说的。我想提醒的是,也许因为刚来到的新鲜感、或是对陌生患者的好奇,你们中也许有人--摆渡人似乎是不经意地把目光投向K的眼睛--有人会询问起彼此的病情、以前的身份等等(摆渡人的眼睛闪烁几下)……而这在绝症国也是决不被允许的,如果被发现或被告密,我们同样会不情愿地给予他小小的惩罚。当然,这样的事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那么,稍后诸位会被带到你们各自的住处,服用过今天的药剂就可以休息了,明天早晨会有人叫你们起床。我敢肯定,从明天起,一个新世界就会展示给你们。有问题吗?很好,S先生和K先生,你们随我来;J小姐和M小姐,你们跟他走……

    几个小时前,K肯定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入《弗兰肯斯坦》的故事里,因为车上那个吓人的大块头--胸牌上标着S--同他分在了一个房间。摆渡人将他们两人带进三层西侧的套房,K一进屋就闻到了消毒剂的气味,但由于受到了特殊的注意,K也没敢就此提问,甚至连鼻子都没有皱一下。除去气味刺鼻,房间大致无可挑剔,除了两人各自的卧房,还有宽敞的客厅和盥洗室,以及能放得下躺椅的阳台。厨房自是多余的,因而被改造用以医疗处置。但K隐隐觉得,这房间有种不和谐感,仿佛拼图的卡齿略有错位,有什么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整个套房都配以浅色系的内饰,向西的百叶窗透进来的暮光和灰白条纹的地毯极为和谐,如果不开灯,即使一年半载不住人而落满灰尘,也不会显得陈旧肮脏--甚至可以说,灰尘、昏暗的光线、无人入住,这些正好是房间自身努力寻求的装点。这样盘算下来,K发现惟一使这房间显得不协调的,竟是自己。是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们的药。摆渡人指指墙上并排固定着的两个托盘,那里面躺着他们各自的蓝色胶囊。吃了它会有非常舒适的睡眠,摆渡人补充说。K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迅速把药吞进肚子里。大块头也同样如此,言听计从地吃下了药。摆渡人机警地看着他们把药吃完,随后告诉他们晨袍放在床上,就离开了,剩下他们俩人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大块头呆呆站立片刻,不知所措地望向K,K也把眼睛抬起来转向他,这个家伙穿着不合时令的秋季短衫,衬衣的脏领子翻在外边,稀疏的黑发蜷缩在头皮上,失神的眼睛显得慌乱,目光交错时,他立刻哆嗦了一下。最为可笑的是,刚才进屋时他居然从短衫口袋里掏出手帕擤了一把鼻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对折再对折,揣回口袋里。K想起刚才摆渡人的话,便问道,唔……S,可以这样称呼你?那个摆渡人,他刚才说的“小小的惩罚”,你可知道指什么?大块头先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然后拼命摇起了头。不……知,他嗫嚅道,别、别问……我没听见……大块头一边说一边转身捂起耳朵,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眼睛里几乎涌出泪水来。

    K叹息一声,转身回房,脑袋又开始发沉了。从房间朝北的窗口可以俯瞰河流和对岸的房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K依稀记起过去自己生活的不夜城,从窗口望出去也是光的海洋。这里则只能看到镇上零星的灯,点缀在沉沉暗夜里,使四周越发显得漆黑。黑,巨大的、块状的、吞噬灵魂的黑暗,K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夜晚。身体里潜伏的什么机能被触动了,K觉得这黑暗并没有什么可怕,甚至正是自己所希求的东西。从远古直至工业文明之前,每当夜晚降临,人类都是沐浴在这样的黑暗中:睡眠中疗伤意味的黑暗,星光下窥视内心的黑暗,洞穴里完美无缺的黑暗。这一次K并没有暗示自己,也感到了些许欢欣,他关上灯,但没拉合百叶窗,让自己和窗外的黑暗睡在一起。

  • 绝症国(一)

    2006-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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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症国


    *任何进入绝症国之患者,入境前需连续使用氯丙嗪及碳酸锂三个月,或经检测已具备相应的精神抑制等级。
    ---《绝症国出入境管理条例第十一条》

    *绝症国公民之间严禁肢体接触。
    *绝症国严禁私人使用任何致幻剂、兴奋剂和刺激性制剂,详细清单见附录第74条。
    *绝症国不存在婚姻关系,也严禁一切同、异性间产生爱情。已结成的婚姻关系入境后即失效。
    ---《绝症国法典第四、第十七、第二十条》

    一、

    夏日行将结束的时候他来到绝症国,穿过辐射灯凶狠照射的棕色走廊,他迫不及待地把巨兽般的十三号楼甩在后边儿。至死,他想,至死也不会再来这儿了,不,连这一段记忆也要彻底丢弃。他拼命想涌起一股愤怒,但脑袋沉重得要命,血液就像温吞吞的白水一样涌不上来。都是那些药,他心里明白。他迟滞地带动眼球,脚底下却一刻不停朝箭头所指的出口走去。绝症国就在前面,住满了同他一样的人。那真是一片乐土,他这样想。

    他在小时候就听说了绝症国,显然,电视里时常出现的迷人风景给他的童年流下了深刻印象。那些包裹在米色晨袍里的绝症患者每一个都安然恬静,让他想起上了年纪的隐修士。在清晨的海湾,他们每人握一支矢车菊,踩着铺在沙滩的石板,列着队、缓慢地行走,细碎的波浪在他们脚边化进软沙里。这是任何正常人--除了极少数管理者--都不能进入的神圣领土。同样,在他年少的时候也经常看浮在头顶上的紫色烟雾,看正午的夕阳怎样沾染了滑稽的橘色。吐字不清的雀鸟突然从对面楼台的隙缝窜出,短促地飞过一小段距离后,落在遮阳蓬上。那是面貌模糊的杂鸟,是整座城私臭角落的见证者,有着和鼠类相同的狭促眼神。即使如此,在他没有患上司空见惯的病疾之前,他也从未羡慕过绝症国里的生活,只是觉着他们过得也不错。有所失必有所得嘛,至少自己不用忍受病痛折磨,他略略这么想过。

    恐怕是基于同样的想法,当他脖子上那颗增生的黑痣被确诊为恶性黑色素细胞瘤以后,他只是皱了眉,略带不解地问他的责任医师:这么小的东西,挖掉不行么。挖掉的话,你只会少活半年,外加一笔手术费,医生笑眯眯地告诉他。唔,他应道,放弃了继续追问下去,毕竟不是好事之人。况且医学上的事,又岂是他一个门外汉随便可以弄懂的?既然医生那么规劝了,还是报以好意听从吧。就这样,在26岁这一年,他得知自己还剩一年可活。听起来唐突得很,但在这个紫色的星球,这种判决实在微不足道。从来就不曾有过半途好转的病例--即使你拿出编年史册指出,在哪里哪里确实有过--也向来只是被当作神迹。接受下来这个事实之后,他想到了绝症国。自然要想到,因为每一个罹患绝症的人都渴望那里。早在百年之前,那片似乎洪荒时期被赋予魔力的神奇土地,就被联合政府征用,作为体现人道主义临终关怀的场所,在随后的几十年,逐渐成为患者自治的领地。“绝症国”这个名字恐怕也是在那个时期广泛使用,最后变成正式的称谓。

    他忍受着类似呕吐过后的虚脱感,迎向走廊尽头的看守露出尽显疲态的笑。看守眉毛又粗又直,像行书里的笔划,神气得很。证件稍作检查后,又一次的识别了指纹和虹膜。最后下躺椅时,看守甚至扶了他一把。

    谢谢合作,Ko-li-di-ca先生,神气的看守笑着把证件还给他。这里的规矩您知道,在这儿您会有一个新身份牌,就是这个,喏,"K",蛮漂亮的代号是不是?好啦,别皱眉头,没有让你想起卡夫卡?请原谅我用“你”称呼您,我这人嘛,远没有我这个职业看上去那么严酷。只要不给我找麻烦,比如蒙混过关啦,出逃啦什么的...那些是绝对不手软的。您以前是干什么的?...好啦,好啦,我不多嘴啦,总之呢,Ko-li-di-ca这个拗口的名字--啊,对不起--反正,这名字您不能用啦。不光是您,什么Kafka,什么Kerouac,什么Kropotkin,哪怕是Hello Kitty,到了这儿也通通都是"K"。所以从现在开始,您是K先生,明白了?唉,我肯定是不招您喜欢了,不过说实话我也搞不明白您还会不会有“喜欢”啦、“讨厌”啦这样的感情,那帮龟儿子(神气看守朝走廊另一头努努嘴),把你们整得够呛吧?所有从那边过来的人都跟您一个模样:精疲力竭、言听计从、不吱一声。天天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难受着哩!但您知道您和他们哪点不同吗?我告诉您,您仔细听好了:您有表情!神气看守颇有气势地宣布。甚至在您过来的时候,您还冲我笑了一下!当时我还怀疑您是混进十三号楼想溜过去的“鼠佬”呢,不过说实话,要是真的知道里边儿的情况,也不会有正常人想进去啦。我在这儿当看守两年了,还没有见过有人出来,说起来怪难受的,每天都要检查那么多人的身份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如果在正常点儿的处所见面,说不定有许多能成为朋友哪,可他们都出不来了--他们有谁在进去后还记得我?我可是记得他们的!您相不相信?每一个都记得住:他们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经过我,而只有我留下了记忆,您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有些姑娘可漂亮啦...哎,说这些对您是不是太残酷了?您要走了吗,我来给您开门(把密码敲进去),知道吗,从您对我笑的时候,我就把您当朋友啦。只可惜,恐怕我们再也见不着了,我这么说您别难过...您得的是什么病?...唉,瞧我,哥们儿,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吧,听我说,事情没有那么糟!以后我们怕是见不着了,慢走!等等,朋友!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喜欢你,K回转过身,冲神气看守咧嘴笑道。